漫谈高考作文 | 以2018年全国一卷为例

发布时间:2018-06-13 23:06


本文作者:马乙己。

编辑毛不拔对此文有改动。


2018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作文题


高考作文历年以来都是话题性的存在。但不论这个话题怎么运转,总是绕不开对作文题的分析探讨。更加绕不开的,则是无数的吐槽和揶揄。比如今年的全国一卷作文题。题目一出,顿时惊艳四座,不少人表示幸好当年没有复读,其引人深思,宛如鱼眼睛中闪烁的诡异的光[1]。[1]典出2017年高考浙江卷


在此前数年,考场上流行的是话题作文和材料作文,往往给出一两个话题、材料,任由考生从其中发挥、发掘。这种写作算是较为宽松了,因为只要不偏离大方向,不立错意,四平八稳也能看过去。但即便如此,里面的「大方向」、「正确立意」都有心照不宣的潜在约束。字面上允许考生自由发挥,但实际上潜在要求是:不能写负能量、不能反动、不能做「越界的」现实批判。


近年听说高考要改革,要更加科学,更加符合选拔人才的出发点——就这个要求来说,我们绝对是欢迎的。但今年全国一卷的题目着实让人大跌眼镜。一个时间轴画下来,罗列着各种你听过或没有听过的光荣事迹,历史的、当下的、未来的,「中国梦」的气息扑面而来。题目要求你写几个字给2035年的自己,相当于对我国未来的设想,这个设想的自由又在几个省略号后被直接拿走,因为未来已经告诉你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在具有鲜明政治正能量的材料引导下,一切「自由发挥」全部化作乌有,字面上的「不限」已是(其实也向来是)完完全全不必费时的空文,在从前的材料作文时代,考生就知道非选积极面不可,而在这样一道划时代的作文题里,唯一的积极面就是政治上的高大上、红专全。可以说,这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给975万人,给全国0.7%的人口的邀宠书,等着听到好评,等着看到点赞,而且不能瞎吹,要有理有据有逻辑,有文采,有思想。最重要的是,虽然这是邀宠书,然而一旦没有「宠」,那么被发到这张卷子的人就要等着坐冷板凳,如果不但不「宠」,还要揭开片面的「中国梦」之梦幻,探讨其下面实际的问题,提出实在的忧虑,那么可能就要等着坐冰板凳。但这甚至连打击报复都不算,理由实在太过单纯——你跑题了,你的立意错了。


因而这是一封在极强权力关系下的邀宠书。——这种权力关系强到据说能够决定一生。


然而要做一点说明的是:不「越界」的「反思」是不在此列的。比如安全无害的环境问题、反腐问题,甚至不能算批评,因为这些问题反而衬托了2035之强盛,我国路线之正确。至于谁来判定有没有「越界」?表面上是判卷老师,事实上则是统摄着判卷老师判卷行为的某种「指导思想」,你我升斗小民自然难以悟其高妙之处。


如果政治的味道是咸味,那么这道题已经咸的发苦了。本来应当考察考生文字组织能力的作文考试,在其作为当代考试存在的时候,就已经难以考察任何文学构思;当它作为高考的一部分被市场和产业链条捆绑,就已经难以考察什么自由思辨;当它作为高度政治导向的意识形态宣传员,那么除了考察考生歌功颂德、阿谀奉承的力度,什么也考查不了。


有人说,这是政治捆绑了文学。但这个说法有两个误区:第一,作为考场作文存在的文章,不论从其写作还是从老师的教学,都从不真正追求文学性,而是完全实用主义的。在作文教学里,常常教授的不是逻辑、修辞,而是如何布局以便于阅卷,如何解题去贴近出题人没有明文写出的要求。既然是考试,就应该明示所有必要的考试要求,没有明示的考试要求,在国家法律法规没有相关规定的情况下,纯属无理取闹。如果这个要求是合理的,那么为什么不明示?可见要求方自知这个要求不太符合考试的本质需求,但既然不符合本质需求,又为什么要用来限制考试?这里就是我们常说的形式主义弊病,因为形式上的要求看似自由,但潜藏的要求却处处设卡,在这些不可视的方面,学生和老师的精力被过分地消耗了,不是用于培养真正的写作能力,而是用于揣度潜台词、潜规则。其培养出来的学生写作能力如何,修辞、逻辑能力如何,一试便知。这样的潜在限制为某种意识形态不正当渗透作文考试提供了根本的可能。


第二,政治从不捆绑什么,而是政治无所不在。高考本身就是政策的产物,是政策导向的风向标之一,其作文题目本身就是政治反映的一个窗口。但本次作文中的反应如此剧烈,则是在于这种生硬的宣教和学生之间的极大异化。由于高考考场上,学生基本不会为了一时痛快而同命题导向唱反调,以冒不确定的风险,所以会顺着命题来。可是命题本身的强导向性和考试制度里的潜在限制,使得学生的发挥空间大大受限。本来,考试作文就一直被学生称作「八股文」,其同学生的异化、矛盾不证自明。再加上限制极强的政治导向命题,「自由发挥」无疑是完全乌有,「不限」两字更是人间笑话。作为学生汉语言能力测试的语文试卷,却考起了政治导向,而且不是「不允许反对」,而是「不允许不赞同」,否则就难以拿到高分。就算是正式的公务员、政府机关,也需要不断批评与自我批评,承认问题并解决问题(如果他们真的认为自己需要的话)。而最考量批判思维、辩证思维、社会关怀的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却反而一刀切下,红旗满天,这有违语文考试测量语言文字能力的根本初衷。


有的人要求语文考试与政治隔离,完全独立,这是不现实、不可能的,生活中处处有政治元素,譬如要在其中宣传和平、法制等理念,也无可厚非。但这一次的强烈政治导向,揭示的深层问题是高考作文里潜在导向的不合理性。这些潜在导向既没有书面的合理性,也没有逻辑上的合理性,但却客观存在。拜这种导向所赐,我们的作文教育是扭曲的,潜在导向将思维的康庄大道悄悄改成羊肠小道,逼迫学生走向千篇一律的固定向——如果说有什么各显神通,也是在吹2035「盛世」的不同吹法上各显神通——由这种固定向的需求而产生了工具性的作文教学。只要这样的不合理导向一天不改变,那么我们的学生就无法真正地培养思维和能力,我们的教育和考试就始终不是启发学生进行个人发展,而是同学生异化,不断逼迫学生偏离其个人本身道路,使得学生走向分裂矛盾。


在异化无处不在的现代社会,竟然未成年的学生也不能幸免——或者不如说,孩子自然也不能幸免、当然也不能幸免,在某种力量无处不在的笼罩下,没有人能够幸免。


我们不禁想要老调重弹——在鲁迅先生已经逝世82年的今天,谁来「救救孩子」,谁又来救救当代的国文教育?


当乌云遮住了北斗的光芒

我们奋斗在旧教育制度的废墟上

大家折下废墟上死树的枯枝

熊熊地燃起一堆希望的火光

——食指《胜利者的诗章》,1968


欢迎扫码关注!



         


powered by 励志天下 © 2017 WwW.lizhi123.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