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华忻坊的小商小贩

发布时间:2018-06-14 16:10

旧时华忻坊的小商小贩

陈富发


       建于1921年的华忻坊是上海杨树浦路上名闻遐迩的弄堂房子,这里有两种民国时期的建筑:一种是石库门里弄住宅,另一种是新广式里弄住宅(由于外观式样与广东城市住宅相近,因此命名),共有201幢联体小楼,目前已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列为被保护的上海弄堂住宅。

        六十多年前的华忻坊,是个繁盛而安逸的街坊,这里人口不祘拥簇,生活十分方便,弄内商业气氛浓郁,一天从早到晚,小商小贩连绵不绝,当时我只有十来岁的光景,弄堂风俗的写照,已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小商小贩众生相


        每天清晨,从“大饼、油条”开始,各种叫卖声便络绎不绝。记得叫卖“大饼、油条”的是一个矮矮的男孩,他平顶头、胖园脸,眼大无光,微微斜视。一个盛满大饼、油条的竹筐用绳索相连,斜套在肩上。他走路一曲一拐,喊声一高一低:“大……饼、油条”,“大……饼、油条”,脸上从无表情。听说他有“洋癜风”的毛病,曾经在第二弄叫卖时发作过一次:人摔倒在水泥地上,口吐白沫,大饼、油条散落一地,所以他的客户多为成人,一般儿童不敢问津。他背着竹筐早晨叫卖大饼、油条,下午便是“麻油散子、脆麻花”,“老虎脚爪、香脆饼”,供应品种十分繁杂。

        大约八、九点钟光景,“卖橄榄”的叫声响彻弄堂:“橄榄,橄……榄卖橄榄”,“牙膏壳子、坏电灯泡可以调(换的意思)橄榄”。他的叫声抑扬顿挫、轻重有度,特别是一开头的“橄榄”两字,先休止半拍然后突发爆破音,很有特色。

        过去常有“收旧货”(相当于现在收废品)的进弄堂,他挑着两个园篓筐,嘴上喊着:“也货也!”“也货也!”开始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是专收旧货的,那时很重视回收利用,“洋瓶(啤酒瓶)”、碎玻璃也是收购之列。

        接着就有人来弄堂叫卖“三北盐炒豆”。这是个脸颊瘦屑的中年男子,略带浙江口音,他背着两个盛满盐炒豆的自制布挎包,左右呈X状,一边高喊:“三……北盐炒豆”,“三……北盐炒豆”一边挨家挨户扔发三、四颗豆,作为广告品,只要客堂里有人,家家有份,户户不漏,童叟无欺。

        过一会儿,有一个苏北口音的中年女子,右手持一面碗口大小的铜锣,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小敲棒,打一下、喊一声:“样样相得到啊……”“生儿、发财样样相得到啊……”这是一位扬州相命妇女。有时候也有“衔牌祘命”的,祘命先生右手提着烏笼(有的干脆让小烏停立在自己的手臂),左手提着长方形的铁皮盒子,盒子内整齐地摆着纸牌,每张纸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毛笔小楷。如有顾客要他祘命,他便将烏笼打开,让雀儿从铁盒内衔牌交给祘命先生,由祘命先生解读。

        上午还常有一边唱绍兴戏、一边卖洋线团(纱线团)的男女穿弄堂。往往是男的边走边拉胡琴,女的肩背长凳、手提一个装满线团的布包,边走边轻声哼唱,当选定一家门前,她站上长凳,男子操起琴弦,一段长过门,将很多越剧戏迷和阿姨、阿婆招引拢来,唱起了戚(雅仙)派《白蛇传》的“哭塔”或者《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英台哭灵”,有时也会唱袁(雪芬)派的《马寡妇开店》等唱段,一曲唱毕,兜售开始。

        中午前后,常见一个修棕棚的小贩进弄,他腰挂一捆综绳,肩背一袋工具,挨弄边走边喊:“阿有啥坏格棕棚修伐,阿有啥坏格籐棚修伐……”这最后一个“伐”字,拖得十分长,边拖,边四处环视,希望捕捉到一个招揽生意的机会。

        午后弄堂叫卖也是名目繁多。“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火腿粽子!”这些叫卖让午餐想调口味的居民十分喜欢。

        有时,看到一个女孩左手拎着小木桶,里面盛着捂酥豆(发芽豆焖烧成酥软状),一块薄棉被严严实实蓋着保暖。她说夹杂苏州口音的上海话,细声细气地喊着:“捂酥豆来哉,阿要吃捂酥豆?”它没有统一价钱,两分三分都可以买,当客人买豆,女孩便拿出一张事先裁好的旧报纸,扒上少许,洒上五香粉,插一根牙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记得有围着布裙、操着郊区口音的男小贩(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宝山一带人)卖粉蒸肉的情形。他提着篮筐高声叫喊:“要伐荷叶粉蒸肉!”我家曾经有买,这是由荷叶包着、表面涂抹米粉,经过蒸熟的肥肉,喷香朴鼻、肥而不腻。

        午后有时也有叫卖沙角菱的小贩进弄堂。他背着一个小篓子,里面装满烧熟的无角小菱,高声叫喊:“要伐沙角菱?”“热格、刚刚烧好的沙角菱……”一些阿姨一边尝、一边问价钱,前来照顾生意。

        浦东小贩大多是妇女叫卖“焦大麦”佬“炒麦粉”,或者“草豆干、马兰豆干、片花菜干”。老年男子提着几串祭品喊叫“长锭要伐?要卖长锭?”绍兴老头往往戴着一顶毡帽,背着一只长布袋,高呼“收纸锭灰!”“纸锭灰有伐?”(纸锭灰,就是锡箔焚烧剩下的灰,可以回收提炼。)

        每逢晴朗的夜晚,叫卖声更加热闹。只见小贩挑着两只木桶高喊:“肉骨头黄豆汤!”具体几分钱一碗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买主拿着一个汤碗或小钢精锅(即铝锅),小贩先用长柄铁勺舀一勺黄豆,再舀几勺汤。

        晚饭前后,常有苏北女子进弄高喊:“高邮咸蛋!”“刚刚出炉的高邮咸蛋!”一只只洁白的咸鸭蛋整齐地躺在元宝篮里,其中还剖开一只,展现红油蛋黄,以示优质。她左手挽着元宝篮,右手提着盛有废旧塑料梳子或牙膏壳子的土布袋,因为这些东西也可折价換蛋。

        寒冬腊月,常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白切羊肉。担子的一头是一只上有大砧板的小木橱,砧板上舖着羊肉,再蓋一块白布,另一头是竹篓。我当时只是感到,卖羊肉的小贩很辛苦,常见他在寒风凛冽的夜晚四处奔走呼号。

       我还记得冬天的晚上,常有一位山东大爷肩上扛着一个装满馒头的篓筐,高声喊叫:“大卷子馒头!”“喷喷香的大卷子馒头!”我家买过,这种馒头是在一个中间有盛水凹塘的平底大锅煮的,它的形状就像一个旧时妇人的小脚。馒头底部烤得硬硬的,整体又是被水蒸气蒸得软软的,吃起来既香又软,很有咬劲。我现在还留恋着当时的味道,在纽约街上走过山东点心店总会打听,可惜再也没见过这可爱的“大卷子”。

        每当静谧的夜晚,常有馄饨担进弄堂,小贩挑着木制的馄饨担架子,手里握着两块竹片,走走、敲敲。这是用木柴烧的小馄饨,浇上一点猪油、放上几段葱花,清香扑鼻、十分诱人。

        夜深人静时分,弄堂最后一阵叫卖声便是“檀香橄榄”:“檀香橄榄哟,卖橄榄……”“檀香橄榄哟卖橄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隐约显现,好像是口中含着的青青的檀香橄榄,实在是韵味无穷。

叫卖高手“小老虎” 


        华忻坊西五弄,住着一位外号叫“小老虎”的居民,他与妻子做小本生意,远近闻名。三十多岁的“小老虎”个子不高,声音却十分宏亮,并素有音乐天分,各种叫卖声犹如歌唱,是位叫卖高手。记得卖糖炒栗子时是这样叫的:

        “天津良乡净糖炒,

         烂格换,坏格调(换的意思),

         五分洋钱一大包!”

         他一边叫,一边炒,叫卖声有轻有重,翻炒力有强有弱,还不断地添柴加火、或者往滚烫的炒栗子的砂堆里拌净糖,这样的火旺、料足、勤翻炒,加上货源纯真,栗子自然又香又糯,与现在街 上的一些名目繁多的所谓“栗子大王”实在是两回事。

        小老虎叫卖白果,也是有板有眼,另具一功。 他常在下午挑起白果摊走街串巷,四处叫卖:

        “ 汤显哎……末糯米末热白果啊!”

        “香是香来,糯是糯,一粒开花末两粒大,两粒开花末大白果啊!”

        “白果要吃末新白果啊,

五分洋钱末23颗啊……”

        他不停地往小柴灶(一种烧柴的小炉子)里塞柴,翻得匀、炒得勤、火头旺,炒几下立马蓋上锅盖,只听见铁锅里劈历拍勒爆炸声,于是“小老虎”眼明手快,快速出炉,将热白果全部收进小棉袋里保温。如有买主,他便按需要一五一十数给人家。

        小老虎卖冰淇淋的叫喊,也很有特色:

        “顶刮刮冰淇淋!”

        “顶刮刮奶油冰淇淋!”开头,用突然的爆破发声,他收尾也收得很干净。

        由于小老虎在叫卖上有特色,他的担子一进弄堂,孩子们就会陆续围拢上来,做起免费的广告。所以他的生意总是兴旺的。 

肯动脑筋的“老巴子”


        第八弄住着一位外号叫“老巴子”的中年男子,也是远近闻名的成功小商贩。所谓“老巴子”,可能是在兄弟中排位老幺的意思。老巴子为人和善,虽然很少言谈,但总是笑眯眯的。他读书不多,肯动脑筋,每种生意会翻花样、搞新名堂,所以他生意兴隆。

        他原先在华忻坊过街楼下摆一个摇彩的摊头,即在一个转盘上划成粗细若干小格,每个格子摆放各种奖品,顾客付款摇奖,摇到大、小奖品全凭各自运气。大多摊主都是尅扣顾客,使得奖机会少之又少。老巴子与别人想的不一样,他主张买卖公平,在保证一定盈余的基础上,让顾客多一点得奖机会,做到皆大欢喜。由于他的经营理念比较合理,他的生意日渐兴隆。

        老巴子卖大闸蟹也有新名堂,他在广告上动脑筋:摊位墙上挂了一个大灯箱,用电灯泡排成一个大蟹的模型,一圈灯泡红白相间,轮番发光。由于灯箱大、灯泡密,交相辉映的效果很明显,旁边墙上再挂着“清水大闸蟹”五个大字的条幅(当时很少看到阳澄湖大闸蟹的宣传),扩音喇叭里唱着沪剧、越剧或评弹,气氛热闹非凡。每天下午,马路对面国棉九厂、十厂和上海锅炉厂职工下班,买蟹的人群便络绎不绝。当时我家刚添长侄建华,我这个小爷叔便会抱着建华来此轧闹猛,看铁笼子里舞动大钳的大蟹,如有交易成功,看老巴子用草绳捆蟹的惊险场景。

        摆高尔夫桌球枱是老巴子最兴旺的生意。这是一个长方形桌面大小的由玻璃罩面蓋着的高尔夫球盘。球盘呈高低摆放,盘面设多个球洞,以镀锌铁弹子为高尔夫球,玩者付费后即可在球盘尾端发球处发球。发出的铁球,靠着推竿弹簧的推力,急剧滚出,由高而低流淌,流进什么洞,就可以计不同的成绩。当时我看到玻璃台面上摆放的奖品,或是统一的红蛋,或是统一的比粢饭糕略小的猪油花生糖。玻璃台面上的奖品,与玻璃台面下的球洞相对应,按洞的分数高低摆放相应数额的奖品。老巴子在保证一定的盈余的基础上,尽量提高顾客得奖机会,致使参加者常有意外的收获,所以生意红火。我有时积攒一点零花钱也会带着建华去玩耍一次,果然也能分到香喷喷的猪油花生糖。

卖咸货的“红鼻头”伯伯


        中七弄第二家有位卖咸货的“红鼻头”伯伯,是宁波人。所谓“卖咸货”,就是以卖醃制的海产品为主的行业,以宁波人操业居多。这位老伯伯是酒糟鼻,俗称“红鼻头”。他每天清晨推着装满货品的自制大型木推车,离家去菜市场,他有一个与我大哥年龄相仿的女儿玉妹,有时也会相帮。每天响午时分,父女俩便收摊回家。我父亲常会在他处买一段咸力鱼蒸鸭蛋,或者买几条咸的小黄鱼干炒毛豆。我有时候也会去他家买一点青萝卜干(由一种天津青萝卜醃制晒干),回家过早饭。

        这些都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回想起来依然趣味无穷。

    2018.06.11 于纽约 Pomon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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