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情深‖小混的高考

发布时间:2018-07-11 10:23

小混的高考

  本文所记,是去年事。讲高考开始,至成绩揭晓期间约半月经历。所记事件,真实发生,无任何虚构。去年就有写出的念头,杂事多,拖延下来。上月有约稿,本意写2000字短文,开写之后,絮叨繁复,竟到八九千字。天下父母,为儿女劬劳,儿女辈成长也颇多辛苦,时常心有戚戚也,因此有感于怀而作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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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混的高考

尔雅


  谨以此文,献给普天之下,家有高考儿女的父母们。

                            ——题记


  离高考还有三周,小混就基本上不怎么学习了。白天也总是在睡觉。她显得很疲倦,似乎已经无法再撑下去。

  在漫长的学习生涯里,她一直很自觉。我陪着小心,暗示她,如果太早停止学习,可能会影响高考时的状态。她粗鲁地说话,并且说她已经厌倦这一切。我心里着急,又心疼她的样子。当然,她在本省最好的高中的重点班,成绩一直很好。只要正常发挥,就应该没有问题。考试前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之前已经规划了极为周密和准确的去考场的路线,夜里就又认真地推敲了好多次。如果有意外的情况,比如堵车、车子抛锚,或者突然天气变化、地震之类,那么每一种状况都要有应对的预案。然后就担心她能不能有充足的睡眠,以及考场上会不会临时出现意外的状况。小混早早地睡了。我在她的房间门外小心地偷听几次,似乎听到她翻身的动静,以及她不均匀的呼吸。显然,她并没有睡得踏实。

  早晨问她睡的如何,她答,还行。早餐吃的很少,她的理由是吃多了容易上厕所,麻烦。我要求拿着她的准考证身份证一类,因为她平常很粗心,她哼了一声,说,脑残。平常她跟我说话就是这样子,这也表示她的状态不错。我准备了两辆车子,分别对应不同的路线和方案。其实距离考场也就三站路,警察在维持秩序,路上很顺利,一会儿就到了。考点外很多家长聚集,孩子们的手里拿着文具和证件,排队,依次进入考点门口。有些孩子的表情轻松,有些孩子沉默安静。往常和小混道别时,我们会互亲脸颊,但我稍一回头,她已经进到考生通道。只好挥手,摆出加油的动作,不过我估计她没有看见吧。



  开考之后,我在考点门外停留了一会儿,和很多等待的家长们闲聊,留意收听各种有用的信息。本来按原定的计划,可以逗留一个小时,但忽然心里有点着急,就提前回家,准备小混的午饭。专家说过,考试时饮食要遵守平时的习惯,不能随意增加菜谱,于是我选择她平常爱吃的几样,确保食材干净绿色,尽平生所学,精心烹饪起来。不久就已经做好。一看时间,考试也只是进行到一半。但也坐不安稳,就又到了考点。遇到一个教授同乡,寒暄几句,才知道他也是考生家长。为了打发时间,我们顺便也聊了一会文学和学术研究的话题。

  太阳升起来,身上开始出汗,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心里又担心小混涂写答题卡时不够细心,从前她就出过问题。考试结束铃响,人群骚动起来,都涌向出口两侧。不久,孩子们陆续从门口出来,我在他们中间寻找那张脸庞,感觉到自己热烈的心跳,居然就像是年少时节等待恋人一般。当然,以习惯判断,她总是出来的很迟。然后在人群里看到了小混。她神色镇定,一如往常。悬着的心立刻松弛下来。在我看来,这是考试正常的有力信号。

  第一门是数学。她抱怨说第一卷太简单了,就是白送分数的,第二卷最后一道附加题又太难,所以大家的成绩肯定拉不开差距。简直太扯了。我问她,答题卡都涂了吧,考生号身份证号都没问题吧?她说,答题卡上没有要涂写的答案啊。我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赶忙问,怎么会没有呢,你确定吗?她哼一声,很不屑的样子,她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个脑残。看她的表情,似乎很确定,但我还是疑心她可能会粗心。然后越想越忐忑,下午在考场外面,很想跟别的家长询问,话到嘴边,竟然不敢出口。万一他们说有答题卡涂写,我如何能承受这巨大打击呢?



  下午场语文考试,她说正常,但成绩估计不会比平常更好。语文似乎是一门非常古怪的学科,本来应该是小混的强项。她七岁时就写过小说,才气灼灼,颇有后现代主义风格,发表在数家刊物上,收到过几笔稿费,被圈内朋友惊为天人。她的阅读量也很惊人,高中之前,系统读过的作家作品包括莎士比亚、卡夫卡、海明威、张爱玲、马尔克斯、《红楼梦》、《古希腊悲喜剧》等等。那篇被认为“超过她老子”的散文《关于我,和我的爸爸的生活》,其实是她高二时,花一天时间写好的。平常时候,她的作文经常得到老师赞美,但有趣的是,每到重要考试,比如升学考试时,却总是得一个平均分数,因此语文成绩也只是较好而已。没关系,这种情况在预期之内,只要考试时正常发挥就好。

  晚上我还是有点失眠,数学考试的答题卡问题继续困扰。在安静的夜晚,我几乎觉得一定是小混疏忽,并且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数学可能没有成绩。我甚至考虑因为高考失利而复读的问题。夜里我又在她的房间外面偷听动静,她睡得还是不踏实。早晨起来,她的神色有些疲倦、焦虑,果然是睡眠不好。

  这是第二天的考试。上午文综,下午英语,都是她的强项。平常情况下,她的文综成绩都稳定地保持在重点班前10名;英语尤其强悍,有时她陪我看碟片,遇到无字幕的英语片子,能轻松地做同期声翻译。但是这一次,文综似乎没有考好。她说选择题错了好多。我看她的表情,并不是十分沮丧,心里安慰自己说,也许问题没有那么严重吧。最后一门是英语,她从考场出来,我迎着她拿手机拍照(我打算发朋友圈),她看到我的动作马上扭过身去,叫我不许拍照。不过她看起来也很轻松。我有重负摆脱的愉快。想一想,至少从上中学开始,六年时间,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从未有片刻的放松,其实就是为了应对这最后的两天考试。这是完全的解放的时刻啊。

  当晚我在天水有一场活动,是一部本土电影的首发式,考试结束时,主办方的车子已经在等待。我需要在三个小时之内赶到天水。我就把小混送到家里,和她拥抱告别。她开玩笑说,劳务费分一半。我说好。然后立刻坐上接我的车子出发。一路上车子飞驰,我自己则浑身舒畅,有彻底解放的感觉。当晚活动现场,兰大的赵教授还特意提到小混,说“张老师的孩子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一定会上一个好大学”云云。许多朋友当场祝贺。我也是洋洋得意,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愉快。想起我少年时代高考,当时成绩是定西地区文科第一名(彼时还没有状元一说),也没有今天这般欢乐(我的高考很传奇,此处略过,以后再撰文细说)。



  第二天中午回到家里。小混还在睡觉,床上的手机、耳机、书本凌乱摆放,叫她也不起来。心里顿时一沉。原来昨晚她并没有酣睡。她对了考试答案,估了成绩,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很久都在哭泣。这让我大感意外,心里也立刻紧张起来。但此时此刻,既不能多问,又不能责备,只好暗自在心里着急。也不停地安慰自己说,她平常成绩一直不错,即使发挥不好,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一想,她如此难过,是不是出了大问题?难道就是我一直担心的答题卡问题吗?这一想,立刻就觉得很崩溃。如果是这样,那就只好做复读的打算了。不免叹气,如坐针毡。快到晚上,小混终于起床了。她刷牙,洗脸,从冰箱里拿了食物在吃。我一直小心地观察她。她忽然说,大脑残,晚上的电影看不看?脑残是她给我起的外号,很粗鄙,但因为她叫了很多次,我也就默认了。谢天谢地,她说话的神情以及她的提议让我大为轻松,我相信问题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

  晚上回来,我看她心情不错,就问她估分的情况。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好不好,也就上个某某大学。她说的某某大学是本省唯一的一所重点大学,曾经有辉煌的历史,但近些年来已经有点衰落了,对她们重点班的学生来说,这不是目标。我笑说,不会不会的。她又哼了一声说,我告诉你啊,如果真是某某大学,我是要复读的,我没跟你开玩笑。她说话的神态表明她并没有开玩笑。我稍稍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我说,好吧,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

  我本以为高考结束就意外着解脱。实际上不是。因为考试中的种种意外,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其复杂、动荡和不安远超我的预料。十天后会揭晓高考成绩,这意味着我们要进入漫长的等待。

  最初的两三天里,她的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她问我,北京某大学的某个专业怎么样?有时她又会突然说,我们班的前几名都没有考好,唉,倒是某个平时学得很一般的同学估分很高,还不停地发朋友圈炫耀,哼,这个傻逼。她又说,某个同学因为受到父母的谩骂,正计划离家出走呢,还有个同学的父亲有家暴倾向,很难过,想去跳黄河呢。我说,天啦天啦,这样子太糟糕了。她哼一声说,脑残,我也打算去黄河边走一走,你觉得怎么样?她在开玩笑,我很确定。但是,我仍然会觉得紧张。我发现,我正在变得脆弱、敏感,即使是细微的刺激也都无法忍受。

  每一天都很漫长。她的情绪还是不稳定。有几次她说去找同学,其实是一个人在街上走路。后来她说她去过黄河边,她看着浩荡的河水,想着自己的心事。考试之前,她已经把高中时期的课本、练习册和参考书都整理出来,原来的计划是请几个读高一或者高二的小朋友来,让他们挑选出有用的资料,送给他们,剩下则全部当废纸卖掉。现在,那些资料还堆放在那里,她不确定是否要按原来的计划处理它们。堆积起来的资料差不多有一人高。她经常看着它们发呆。



  有一天,我看见她在忙。她把其中的一部分挑出来,摆放到一边,是她觉得有用的那一部分。她挑选那些书本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泪水。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她们班有一个企鹅群,她关注每个同学发布的信息。有时候她和班里关系好的同学通话。有时候她坐在窗户边的书桌前发呆。她对我很粗鲁,不愿意和我说话。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我留意着高考的信息,任何一条跟高考有关的消息我都会看。我仍然相信她的成绩不是她估计的那样。因为她并没有逐一去对答案,她只是大体的预计。但是,我也开始接受了她的暗示,承认这可能是一场很不理想的考试,然后在失眠的夜晚,开始规划她复读的问题。我迅速地调整了自己原有的生活计划,比如到某个国度观光,或者到某个林区住一段时间,以及一些关于写作和阅读的计划。我把所有的计划全部取消。

  但是,这漫长的十天时间如何才能过去呢?要是有一些事情去做,时间也许会变得快一些。我问她可否想去哪里旅游?她说不去。我又问她,可有什么自己喜欢的物品要买?她说不要。她的爷爷奶奶、我的父母经常打电话来,之前我告诉她们考试基本顺利。我这样说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然后老太太会在电话里说,考个北大没问题吧?街上人都在说,贝娃(小混的小名)肯定考北大呢。老太太又说,快让娃到老家来,老家凉快。小混的原计划就是考完了回老家,陪爷爷奶奶。我就对她说,那就回去住几天,爷爷奶奶想你了。我以为她可能会拒绝我的提议,出乎我的意料,她爽快地同意了。她说,好啊,就是要去看爷爷奶奶的。她花了两个小时收拾行李,在背包里装了很多册小说,还有画笔、颜料和绘画纸。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到长途汽车站,然后看着她上了车子。回乡是一件愉快的事,她的情绪看起来不错。她六岁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家度过,那是一个安静的小镇,在很多篇关于童年记忆的作文里,她都会提到这里。回到兰州之后,很长时间她都难以适应城市里的喧闹和陌生,她经常悄悄地给奶奶打电话。她在电话里不停地哭。她的感伤让我愧疚,在此后的时光里,我努力弥补她情感上的空白。她在慢慢长大,但每年的假期,她都会回乡。她仍然坚持,那座小镇、小镇上有苹果树和梨树的四合院、院子里居住的爷爷奶奶,是家不可缺少的部分。



  下午她到达老家。那里安静、温暖、空气清新,时光显得迷人又缓慢。在爷爷奶奶跟前,她会很安全。不过我在电话里跟老太太交待说,不要过多谈论考试的事,她的情绪不很稳定。

  在老家的那几天,她似乎心情不错。她陪爷爷打牌,陪奶奶爬山买菜,画画,后来开始缝制衣服。奶奶帮她买了针线、剪刀、布料一类,她居然真的缝制出一件长裙。她把图片发到企鹅空间和朋友圈里,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老头老太当然很愉快,这是他们久已期待的天伦。但我觉得,她还是处于焦虑状态。她画的那些素描和水彩里,每一个人物都显得感伤。她跟我抱怨说,夜里蚊子太多了,她想吃的某个食品老家没有。她还说,一个同学炫耀在迪拜旅游的照片,她很生气,想把对方拉黑。该同学平常的成绩很普通,但这次估分,竟然比她们高出很多。我说,成绩还没出来呢,那也不一定。她哼了一声,说,有可能吧。

  距离成绩公布的时间还有两天,我也开始难以抑制地焦虑起来。那几天我在宁卧庄参加剧协的活动。安排了住宿,条件很好。本来可以和朋友们喝茶聊天,但我都取消了。老实说,开会完全不在状态,甚至弄不清每天的日程,有一次我居然不记得房间号。我不断地给小混发消息,我得确定此刻她在干什么。有时候她的回复要拖延很久。等待的时刻格外漫长,我内心的思绪荒唐又斑驳,甚至于不能顺畅地呼吸。



  那天夜里,我在宾馆里看电视,读书。一直到凌晨两点多钟,略有睡意,正要朦胧入睡,手机发出轻微震动,一条微信进来。是小混的。她说:你睡了吗?我紧盯着这几个字,睡意全无。实际上我无时不在等待着她发一个消息来,对我来说,任何一个表情符号或者汉字都有温度,都可以准确地感应到她的细微的情绪变化。我很想立刻回复她说,你怎么还醒着?但我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一句话过来:我睡不着,难过。她似乎神秘地感应到了我的疑问。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忽然泪流满面。她痛苦、焦灼、无助,独自承受人生里漫长的夜晚。她渴望得到父亲的安慰。可是我实际上也不能为她提供庇护。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未知的岁月里,这样的痛苦和选择也许还有很多;她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在慢慢地老去,她需要一个人面对。但是,我不可以告诉她,我其实经受着同样的无助与煎熬。我只能在另一个地方,默默地陪着她,等待黑夜过去。

  然后想起来,这样的时刻我的父母也经常遭遇。一直到今天,当我的生活里出现了某些困难,如果父母知道了,他们必定是一夜一夜不能入睡。他们一定要等到事情解决才能放下心来。年轻的时候,我们经常觉得父母啰嗦、偏执、无知和愚蠢。等我们自己有了孩子,看着她渐渐长大,才知道,她的生活里的任何一个细小、琐碎、轻微的欢乐与哀愁、笑容与泪水,都是我们的人生里最重要的部分。所以我们实际上也要感谢孩子,她的成长也是我们自己的成长。她让我们懂得爱来自何处,它以什么样的质感、温度、方式而存在。

  一夜无眠。早晨,太阳升起来,花园里的植被茂密,花朵绽放,我在想,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应该积极面对,一切都来得及。小混坐大巴车回到兰州。我到汽车站接她。之前老头老太送她到县城,大巴出发后,老头已经打给我好几个电话。她从车站出来,背着她的沉重的书包。她看起来倔强又从容。回家的路上我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她说,还好。然后她抱怨说,大巴车上有人晕车呕吐,气味很难闻。她又说,老家的那些人很可笑,见了她都会问,你是考了北大还是清华?难道除了北大清华,就没有别的大学了?哼。她接着说,她离开的时候,爷爷又哭了,爷爷可怜。我听着她说话,没有再说什么。无论如何,她回来就好。



  还有一天就要揭晓考试成绩。这十天的感觉仿佛过了几年。我们一直在努力奔跑,到了临近终点的时刻,忽然就有了解脱的轻松,很像是那种无望的放手,因为什么样的结果都不重要了。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而且我们神奇地保持了频率上的同步。我们都显得轻松愉快,就好像没有高考这样的事件发生。我在想,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可以接受,只需要想好不同结果的应对方式就好。而且在通常情况下,我宁愿更多地考虑坏的那一方面,以我多年的人生体验,这样的预期能够更好地缓冲情感上的落差。晚上我陪小混一起吃饭,然后还去电影院看了电影。夜里我半梦半醒之际,听到她在客厅和自己的房间里走动,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早晨起来,看见她斜躺在床上,衣服也没脱,沉沉入睡。我估计她是很晚才睡着。

  距离成绩公布的时间只剩几个小时,我甚至已经开始拨打查询电话。电话里一个悦耳的女声答复说:您拨打的号码尚未开通。小混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关上房门。她到客厅里来过一两次,她看我的眼神严肃,也不跟我说话。

  我忽然紧张起来。既期待又害怕。成绩太重要了,对每一个孩子来说,经历了十余年的煎熬、每天背负着沉重的书包、甚至没有过哪怕是一天的自由快乐的时光、精神和肉体的重负从未放松,不就是为了这一场考试的一个数字?它无情、沉重、有力,意味着权力、尊严、荣耀和起点。每一个抽象的数字对应着一个不同的、具象的孩子。她们因此被迅速地分类,被界定为不同的领域、质地和潜能,界限分明,连模糊的可能性都被消除,并且失去了僣越的机会。她们因此被成长、被迅速地推入到社会的洪流,进入另外一个陌生的、喧嚣的时空和纬度。即使我无数次地安慰自己,并且设想了最坏的结果,我还是难以抑制此刻的失措与张慌。



  成绩公布的时刻到了。我又一次拨出了成绩查询的电话。只需摁下重播键,但我的手竟然在颤抖。电话里的女声答复说:您拨打的电话忙,请稍后再拨。可以想得到,此刻至少有数十万的人都在拨打这个电话。我连拨数次,都无法拨通,乃至于紧张得满头大汗。此刻,小混的房间紧闭,房子里格外安静。她是在通过网络方式查询成绩。我推开了她房间的门。她伏在书桌上,一手拿一支笔,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我探头进去的时候,她保持着这种姿势,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我说:小混,查到了吗?我的话实际上还没有说完,她猛然回头,圆睁着眼睛,目光里是凶狠、暴躁和厌恶。她回头的时候粗鲁的喊叫声也同时到达:你出去!她的声音尖锐、粗野,有如咆哮。在我的记忆里,她还从未有如此夸张突兀的时刻。我吓了一跳,几乎是神经质地退后一步,合上了她的房门。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第六感告诉我,她已经查到了分数,而且很显然,是一个令她完全无法接受的分数。我在心里说,不可能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呢?我试图点一支烟卷,但我竟然打不着火。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房间里寂静极了。这种寂静乃至于很不真实。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在安慰自己说:这只是我的幻觉,不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一分钟之后,小混房间的门开了,她走出来。这一分钟的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得像是过了很多年。她看着我们,很平静,就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她说,刚才第一次查询的时候,输错了考生号,查到一个很低的成绩,是一个河西地区的考生的。这次查到了。我看着她,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说:哼,还好吧,北京上海的学校也能上了。接着她不急不缓地说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就是她高考的成绩。

  几乎就在她说出分数的同时,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发出夸张的无法控制的大叫。我冲上去,抱着她,在她的脸颊上亲吻。因为激动,我实际上流下了泪水。



  这漫长的等待、等待中的煎熬,在我的生活中从未如此强烈、如此令我惊慌和感伤。对孩子来说,她同样经历了人生中最沉重的灰暗和绝望的时光。她不能确定自己的成绩,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糟糕和挫败。现在,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煎熬结束了。这一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战争结束了。为了确定她查到的成绩是准确的,我又拨打了那个熟悉的电话,也把每一科的成绩也都记下来。没错,是这样的结果。

  当然,这不是一个理想的成绩。她聪敏、努力、自律、意志坚强,很多事情都会按计划进行。若是和别的孩子相比,她的学习状态一直比较放松,但她能保持很高的效率。高中的前两年里,她的成绩有起伏,到了高三,基本上稳定下来。她的成绩在班里处于前十名的位置,最好的一次排到班里的第二名。英语和数学两科至少有三次是第一名。我为什么要啰嗦地提到她在班里的排名?因为她所在的班级实际上非常特殊。我列举几个简单的数字就可以说得清楚了:她的班级名为北辰班,每一年的高考中,所有考生的成绩都超过了重点录取线。班里至少有40%的学生能够进入全省前100名。全省前10名她们班能占到一半的名额,最多的一次是9名。她所在的学校代表了骄傲和光荣。她所在的班级则是焦点和中心。每年的中考,是本省最瞩目的教育事件,数10万个学生竞争100余个名额。

  小混在三年前,昂首阔步,轻松考入高中,当然是我人生里的骄傲。记得高中录取张榜之后,我异常兴奋,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要钱,我就取了一万现金奖励给她,一时被亲友传为笑谈。因为她当时年小,还不懂得花钱,不久之后,她就把那些钱遗忘到餐桌下面了。



  高考之前,我有更高的期待。她也一样。有一阵,她想做一个法官。所以她的目标是北京某大学的法学专业。我认为她的念头有些古怪,也许是一时兴起,所以我更希望是别的某个学校。她在绘画、写作上都有天分,电影方面也有广泛的涉略。可以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方向。现在,也许需要重新调整预设的计划。但是即使如此,这仍然是一个相当好的成绩。她可以在北京或者上海的大部分学校里选择。这个成绩比她自己预估的要好很多。后来我仔细地分析了她的各科成绩,才明白她何以遭受如此沉重的压力。她是根据选择题的答题状况预测的成绩。在主观题部分,她的习惯是取一个中间的分值。而选择题的答题很不理想。最失利的科目是文综,选择题的答案几乎让她崩溃:她答错的题目超过了一半。而平常她的出错率稳定地保持在20%以内。仅此一科,失分就达到30分以上。另外,因为失眠和紧张,英语成绩也没有达到预期。数学的第一卷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反而造成了失分的情况,因为她粗心。以上种种,正是她备感焦虑无助的原因。她认为自己的考试遭到彻底的失败。但事实证明,她仍然显示了自己的实力。最令她挫败的文综科目,其成绩仍然进了全省前200名。选择题的失利被她以强悍的方式在主观题部分得到弥补。

  她令我感到巨大的、持久的骄傲。无论如何,我要感谢生活的馈赠。这一切结束了。新的时代到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我们都在成长。我前面说过,我们实际上要感谢孩子。我们在施以陪伴、辛劳和爱的过程中,也使得我们自己懂得了施之何来。我们对孩子所做的,我们的父母早已在做,并且永远沉默不语。若不是孩子,谁还能如此深沉地洞察这人生里安静的秘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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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雅,作家,影视评论家。甘肃通渭人。发表作品约400万字。主要作品:《蝶乱》、《非色》、《卖画记》、《同尘》、《一个人的城市》、《哑巴的气味》等。中短篇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获得过多次文学奖励及资助。副编审,教授(兼)。现居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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