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的高考

发布时间:2018-07-12 09:56

我早就该为高考写点什么,它是我自己生命的一个分水岭,至少从地理意义上是如此:高考之前,我的大部分时光是在家乡小城市度过的,高考之后,我则几乎没有在自己的家乡连续住上超过3个月,自那之后几乎成了游子。


高考是一种智力的测验,用以选拔合适/优秀的高中毕业生进入大学学习。它在一定程度上考查了学生的语言能力、数理逻辑和分析能力、对自然或社会科学的基本概念的理解等方面的知识和能力,但对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和创造性思考的能力的检测较弱,对于音乐、审美、艺术等方面的品质很难顾及,也较少考虑到非传统认知领域的能力(比如情商等)。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全部,因为任何考试都无法顾及人类及其复杂的智力的方方面面。今日高考对于无数个体和国家所承担的功能使其背负着深刻的内在紧张。


高考是无数学生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其所定义的不只是高中的三年,而且规定着整个中学阶段的学习方式。学生们被无数次的告知,中学学习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准备那个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生活中一切的内容,如果不是为那个考试服务,就是一种浪费、应当被我们放弃、或者至少暂时放下。中学生被简化成了考生,即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准备考试的学生。在与全省乃至全国百万考生的竞争中,容不得其他任何事情占据考生们的精力和资源。它是考生生活中一切选择和决定的合法性的判据。在整整三年乃至六年的时间里,生活中的一切都必须为了学习服务,而学习的知识本身是少有乃至没有意义的,它们的价值完全来自于其出现在考试中的可能性。在漫长的青春期里,无数年轻人所有的激情、爱好、梦想、痴迷乃至迷茫、困惑和挣扎都必须遵从于那个严酷的成绩逻辑,所有个人的才华和能力都必须以那唯一的标尺来衡量。在这个维度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一种多余的存在。高考规定的不只是学习的方式,它冷峻而严酷的决定着无数年轻人青春的色彩和生活的可能性。

高考对于这个社会则几乎不可或缺。正如高考一样,中国社会很容易被一种单一的逻辑所决定。今天,一个拥有巨额资产或者手握一定政治权力的人很容易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占据优势,金钱和权力可以带来地位、尊重、更多的机会和各个领域的成功,所谓赢者通吃。多数成功人士无疑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便利的拥有这种成功。他们很容易利用经济和政治上的资源获取为数不多的教育资源。对于千百万来自普通家庭的年轻人而言,勤奋努力并且在高考中成功几乎是其获取优质教育资源的唯一可能。在这个意义上,高考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可能:即使缺少经济和社会资源,勤奋和天赋有可能改变个体的命运。高考不只是一个考试,它是资源分配的一种方式,将有限的教育资源分配给那些在这个以智力为核心的游戏/博弈中胜出的人们(当然,如前所述,它对智力的选择和评价非常有限且偏颇)。


构成了高考最核心的内在矛盾:它既完全遵照一种单一的成绩逻辑来决定无数考生参加高等教育的机会,又提供一种和社会主流逻辑不一样的可能性,让考试成绩而非金钱和权力来决定无数个体上大学的机会(这是高考的题中之义,在现实中的走形不在此论)。如果放弃这种选择和分配机制,无数处于弱势地位家庭的子女得到优质教育资源的机会将减少至几乎为零,社会的流动性急剧减少,经济和权力方面的不公平将得到极大的巩固乃至加强;保持现有的状态,则无数年轻的生命都被简约成了一个个备考的机器,他们承受着家长和未来生活可能性的双重压力,创造性几乎无从成长,国家则因此在全球化的知识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高考对于无数个人和社会的双重意义使其即使背负严酷的批评也几乎必须存在下去,只是其代价则在根本上需要由无数参加高考的个体来承担。那么多年轻的心灵不得不在其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承受高考所带来的种种束缚、限制乃至伤害。


高考对于年轻的心灵最大的伤害不仅在于对其好奇心和求知欲的破坏,更在于其对我们生活态度的塑造。为了让年轻人适应高考的需要,压制好奇的本能(只学习高考中出现的一些科目及知识),我们被不断的输入并强化这样一种看法:此刻的学习(及生活)的意义仅仅是为了达到未来的某种状态(比如进入大学),当下本身没有意义。在进入大学后乃至后来漫长的人生中,这种对于生活的态度仍然悄悄而又强有力的塑造着人们的选择甚至局限着那本来丰富的可能性。本来可以广泛阅读体验生活让心灵自由成长的大学生活被许多学生自动的化约成了为进入职场做准备的职业培训,探索自己内在的可能性让位给了了解市场的需要,未来雇主的需求代替了自己内心的期望,高含金量的证书比真正的爱好更加重要,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的成功而努力,而这个成功的真正内涵则不需要自己考虑,它们几乎都是已经被某些公认的标准所设定好的,就像高考那样:考上之后,你将拥有一切。而当真正考上之后、达到目标之后,没有内心的热爱,拥有的也只能是虚空。其实如果没有真正的喜欢,仅凭外在的刺激是很难达到优秀和成功的境界的,孔夫子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之者”,没有内心的喜爱,怎能达到至臻完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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